金色的河流
上一篇 / 下一篇 2008-05-10 14:02:06 / 个人分类:牛魔小说
金色的河流
望着母亲缓步走向红石铺砌的简陋码头,并且执意甩开随行医护搀扶的手,聂井冈的嘴角微微涌上一丝不易觉察的的笑意。老太太九十多了,脾气依然有点坏,平常就是一副不怒自威的神态,工作人员都不敢去亲近她。聂井冈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如此高龄还执意重走长征路,并且将终点选在一条不知名的河流,这条河在长征史中自始至终未被提及一个字。但母亲却非常顽固地坐在一辆当地政府派的越野车中,一个渡口一个渡口沿着记忆的出口找过去,直到她一眼认出这座近乎荒芜的码头,老太太开始激动地叫着停车停车。
五月的风近乎亲昵地扑上面来,聂鹰感觉得到河风在自己每条皱纹上的温柔经过。风中满怀生命的讯息,她知道这条河是活的。河水在荡漾,水中游鱼在追逐,而且肯定还有别的什么,才会让这条河如此生机勃勃。还有什么呢?聂鹰将刚刚舒展的笑意收了回去,她不愿再想下去了。慢慢的,她眼里蓄满了泪水。没有人知道,曾经在这水底躺满了她的战友,还有她生命中唯一的爱人。七十年前的一个黑夜,长征途中经过这条河。对于别人而言这是一条无名小河,但聂鹰却知道这条河叫芗溪,一个充满芬芳和亲切的名字,因为这是自己爱人芮飞的家乡河。在河岸边,红军遭到了伏击。漆黑的夜,呼啸的枪弹,嘈杂的冲杀声,恐惧的心在收缩。但一切的一切都阻止不了红军胜利的意志。聂鹰在炮弹爆炸的火光中从黑夜突破到黎明,没有任何的休息,随着滚滚人流不断前进。她在军中好长时间了,她知道昨夜必然有许多战友战死沙场,也必然有许多战友负伤失散。但她不知道就在昨夜自己的爱人没有渡过河来。她是在到达延安,挺着个大肚子四处打听爱人时,一个爱人的老部下告诉她的。他只是说她的爱人没有渡过河来,但她知道爱人已不在了。身为团长的他每次战斗总是身先士卒,备不顾身。
接过医护递上的纸巾,拭去眼角的泪水。聂鹰发现医护眼中充满着不曾见过的关切,而不是平日的敬畏。她转头随处看去,河滩上有一些嬉戏的孩童,一对青年男女在远一些的地方垂钓,却不是专注的,不时嘻嘻哈哈地闹上一阵。
聂鹰想起第一次见芮飞的情景,那是在北平参加的一次示威游行上。游行后来遭到了军政府的围捕,慌不择路的聂鹰被军警赶进了一条死胡同。就在她无法脱身心存绝望时,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拉进了一处院落。虽然慌恐万分,聂鹰还是在瞬间记住了芮飞的朗眉星目。军警就像甩不脱的猎狗一样冲了进来,围住二人。芮飞一边挡住要抓捕聂鹰的军警,一只手紧紧地握着聂鹰不停颤抖的手。忽然之间,芮飞大声用法语冲着众多军警咆哮起来,样态如同一只发怒的狮子。军警们疑惑了,这是他们听不懂的语言,但也是他们害怕的语言。终于军警们退缩而去。聂鹰非常佩服芮飞的急智,这是自己缺乏的能力。就在她去注视心中的英雄时,芮飞却慢慢地蹲到了地上,泪水急速地流出。聂鹰不知所措,她试图去拉回他那让人安心的手。芮飞哽咽着:“为什么在我们的国家,要凭外国话才能救自己呢?”聂鹰也无法回答,她将芮飞的头抱在怀里,爱情从这一刻萌芽。
“九·一八”事变后,聂鹰与芮飞投奔了红军。芮飞在井冈山成长为一名前线指挥员,这既是让聂鹰感到无比自豪,又是让她感到无比担心的。
芮飞的死让聂鹰伤心了很多年,没有人可以取代芮飞在她心中的地位。漫长的人生岁月中,她婉拒了无数人。在延安生下了芮飞的遗腹子后,她要求上了前线,冒着枪林弹雨冲锋陷阵,成为军中威名赫赫的女将军。
这次到芗溪,她是要来祭奠自己永恒的爱人芮飞。自长征渡过这条河,她还从没回来过。这里是自己爱人的埋骨之所,多少年来,她想回来却又是那样的害怕回来。
“现在我不怕了,芮飞,我恐怕也没有多少日子了,你要等着我来找你呀。”聂鹰突然自言自语起来,却又禁不住伤心不已,泪如雨下。
聂井冈走上前抱住了母亲,轻声说:“妈,回去吧,天晚了。”
夕阳映在河面上,金色的波光让人感觉温暖而亲切。
越野车在路过一个村庄时忽然熄了火,司机修了好长时间却毫无效果。聂井冈对母亲说:“妈,不如我们找个老乡家休息一夜,明天再叫辆车来接。”聂鹰沉思片刻,点头应允了。他们进了一家有两层楼的农家院子,乡下人家,房间是不缺的。聂鹰戎马一生,从不挑剔住处。
聂井冈让医护带母亲去睡,自己到楼下的一个房间里。房主也正在等他。沉默了良久,聂井冈开口说:“爸,你真的不想见见母亲吗?”
房主是一个矍烁的老人,他也一直在沉默,他笑了笑,摇头说:“我下午在河边见到她了。在你母亲心里,我还只有二十多岁呀。我现在去见她,她会不认识我的。”
聂井冈承认自己并不十分了解父亲芮飞的心理。他望着在战争中重伤失忆,二十年后才恢复记忆,从此又在乡间隐姓埋名几十年的父亲,不知该再说些什么。
芮飞站起来,拍了拍聂井冈的肩膀,说:“你也去睡吧,能再见你母亲一面,我已经很知足了,还是不要打扰她了。”
楼上的某个房间里,医护人员发现老将军聂鹰睡着了,脸色平和,睡得是那么安稳,就像是一个婴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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